德国百年王牌展IFA 再次易手，却从来不是柏林展览“自己的展会”

10月6日，英国展览集团Informa宣布以22.4亿英镑收购Clarion Events。

对于电子家电行业的展览人来说，看到这个消息心情应该十分复杂。

把时间拉回疫情之后这几年，IFA这场大戏，drama程度不亚于《继承之战》。

表面上是一个展会换了运营方，背后却同时牵扯到了德国地方政府、行业协会、展馆、英系会展集团、私募基金，还有一位曾经掌管IFA的德国前Messe Berlin CEO。

吃瓜之前，先补一些背景知识。

关于德国会展行业。

会展经济一直是德国非常重要的一张牌。德国的展览体系有一个很典型的特点，就是行业协会、展馆和专业运营团队之间长期形成了非常稳定的合作关系。协会掌握行业资源和展会品牌，展馆负责场地和基础设施，展览公司深度参与招商、运营和国际推广。

德国很多城市都有自己的王牌展会。杜塞尔多夫有医疗展和包装展，慕尼黑有电子元器件展，科隆有游戏展，柏林有IFA。

这种模式的优势是，一个展会和当地产业、城市乃至整个行业生态绑得非常深。展会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项目，而是城市的一部分。

但是很长时间里，IFA从来不就是柏林展馆（messe berlin）“自己的展会”。

IFA来自德语Internationale Funkausstellung，“国际无线电展览会”。最早可以追溯到1924年，当时还是一个展示收音机和广播技术的展会。1967年，德国彩色电视技术在IFA上进行重要展示；1971年，展会正式更名为Internationale Funkausstellung，IFA这个名字也由此固定下来。

1973年，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出现了是gfu。

这一年，11家消费电子企业共同成立了gfu。它的成立目的之一，就是组织包括IFA在内的行业展会。

直到今天，IFA的品牌权利依然掌握在gfu手里。

长期以来，IFA的品牌和行业资源属于gfu，Messe Berlin负责具体的展览运营。双方合作了几十年，彼此也都从这套模式里获得了很大的利益。

但一个隐患一直存在。如果有一天gfu不想再和Messe Berlin合作了，IFA理论上是可以换运营方的。

真正把这个隐患变成现实的，是疫情。

2020年和2021年，IFA连续受到疫情影响，传统大型展会基本停摆。2020年IFA做了一个缩小版的特别活动，2021年则没有正常举办。

而疫情带来的问题，很快从“今年展会办不办”，变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商业问题，钱到底怎么算？

根据德国《Tagesspiegel》后来的报道，在原来的合作模式下，Messe Berlin每年向IFA品牌方gfu支付大约120万欧元，媒体将其描述为一种类似品牌许可费的费用。

但2020、2021年展会受到疫情影响之后，Messe Berlin新任CEO Martin Ecknig的态度发生了变化。《Tagesspiegel》披露，面对疫情导致的IFA取消，Ecknig最初甚至不准备支付这笔费用，后来又只愿意支付一个“六位数的小额金额”。

从原本每年原本的120万欧降到“六位数”，gfu的不满不言而喻。

更麻烦的是，原来的合同本来就快到期了。Messe Berlin和gfu之间的合作一直持续到2023年。到了2024年，重新谈。

这是IFA“出走”的真正起点。

此时的gfu已经开始思考另外一种可能，拆伙。既然IFA的品牌是我的，那我为什么不能自己组织，再找一家专业的国际会展公司来运营？

展开接下来的剧情之前，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Christian Göke。一个在Messe Berlin工作了整整20年并且从2013年开始担任CEO的人。

2000年，Göke进入Messe Berlin管理层，最开始负责运营和销售；2013年开始担任Messe Berlin CEO，一直到2020年离开。在他的任期内，Messe Berlin快速国际化，进入全球大型展览公司的第一梯队。正是在他任期内，公司进入了全球十大展览公司的行列。

IFA，就是他长期负责的核心项目之一。

早在2013年，Göke就在IFA上推动新的数字和科技项目。对于当时的IFA来说，他并不是一个“管展馆的人”，而是深度参与展会商业模式和未来方向的人。

所以到了2020年，Göke离开Messe Berlin的时候，不是因为退休，也不是公司把他开掉。他主动提出提前结束合同，“希望寻找新的职业挑战”

而Göke离开之后，去了哪里？

他进入了德国企业家Werner Gegenbauer家族的投资体系，成为负责家族投资和资产管理的重要管理人。

2021年底，gfu开始考虑，2023年和Messe Berlin的合同到期之后，IFA是不是还要继续交给Messe Berlin运营？

这个时候Göke的身份非常特殊。他刚刚离开Messe Berlin，对IFA的商业模式、运营方式、客户和内部情况都非常熟悉；同时，他现在又是Gegenbauer家族投资体系的负责人。

而gfu正在找新的资本和运营伙伴。于是Göke开始帮助gfu寻找合作方。

根据《Tagesspiegel》的调查，他先帮助gfu接触了Springer，之后又把gfu和英国会展集团Clarion联系起来。

Clarion成立于1947年，总部在伦敦，长期做专业B2B展会，覆盖科技、能源、国防安全、游戏、零售等多个领域。

还有一点，Clarion背后站着Blackstone黑石资本。如果你不熟悉私募基金，可以简单把它理解成“低买高卖”，为投资人赚钱。私募基金的核心任务，是拿投资人的钱买入企业，通过管理、并购、国际扩张等方式把企业做大，提高企业价值，最后在合适的时候退出，把投资收益兑现给投资人。

Clarion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。2017年，Blackstone以大约6亿英镑收购Clarion。收购之后，Clarion开始明显加速全球扩张。2018年，它与环球资源完成合并（展会圈的另一个故事）；同年又收购了美国的PennWell。之后几年，Clarion继续在美国、亚洲和欧洲不断收购新的展会和媒体品牌。

Blackstone在2017年收购Clarion的时候，就明确提到，希望通过有机增长和并购继续扩大Clarion的全球平台。

到这里，IFA这件事情的味道开始变了。

资本的角度看，故事是这样的：美国私募基金操盘下，英国会展集团，正在进入一个拥有百年历史、全球知名度和德国展会IP。

接下来，事情越来越像一场商业悬疑剧。

2021年11月，gfu和Messe Berlin其实已经就IFA未来的合作谈出了一份框架。

按照当时的设想，gfu和合作伙伴负责未来的IFA，Messe Berlin则转变成场地提供方，运营者变成房东。

但是双方很快谈崩了。

gfu认为Messe Berlin提出了“过高的额外要求”。Messe Berlin则认为，是gfu在已经谈好的框架之外提出了无法接受的新要求。

此时，曾经最熟悉messe berlin和ifa的Göke已经站到了Clarion这一边。

从媒体披露的早期方案来看，各方的争斗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胶着。

根据《Tagesspiegel》披露的早期方案，曾经考虑过这样的结构：

Clarion 54%，gfu 30%，Gegenbauer/Göke一方16%。

Göke以及他背后的Gegenbauer体系，一度准备直接参与这个IFA新公司的股权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Messe Berlin会如此敏感。

因为这不是普通的“前员工跳槽”。这是一个对IFA商业模式非常熟悉的前CEO，带着新的资本伙伴，参与争取原来由自己老东家运营的核心展会。

2022年初，Messe Berlin因此启动了对Göke等人的内部调查，并委托Deloitte进行法务和合规调查。

后来事情甚至升级成了刑事举报。

2022年7月，Messe Berlin正式向警方举报Göke，指控他可能涉及商业秘密和保密义务方面的问题。

2023年调查最终被终止，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构成相关刑事犯罪。

前方战况胶着，messe Berlin同时“后院失火”。

IFA原来的核心运营团队，也在发生变化。

当时IFA长期负责人的Jens Heithecker，是Messe Berlin体系里的资深IFA管理者。他长期负责IFA业务，是这个展会最熟悉的人之一。他的核心搭档Dirk Koslowski，同样长期参与IFA管理。

2022年，Messe Berlin先后更换了IFA管理团队。Heithecker被解雇，Koslowski也被解除职务。Messe Berlin随后任命David Ruetz和Kai Mangelberger负责IFA 2022。

而Jens和Dirk后来确实进入了Clarion体系。

整个事情开始变得非常戏剧化。IFA的品牌方要走，前Messe Berlin CEO站在对面，原来的IFA核心管理团队也有人员流向新的运营方。

2022年6月，Göke本人宣布退出gfu和Clarion筹备中的IFA合资项目。

最终方案开始变得清晰，从一开始的Clarion+gfu+Gegenbauer/Göke的三方方案，经过Clarion 70%，gfu 30%方案。

根据媒体在2022年11月报道，最终成立的IFA Management GmbH，股权结构是Clarion51%，gfu49%。

gfu继续拥有IFA品牌。Clarion负责更大部分的商业运营和投资。Messe Berlin则提供展馆。

2022年11月，三方签下协议。

IFA继续留在柏林。2023年开始，由新的IFA Management GmbH负责运营。

Messe Berlin从原来的深度运营方，变成了展馆提供方。曾经的“运营方”，变成了“房东”。

这是整个IFA故事里最核心的一次权力转移。

2025年，IFA、gfu、Clarion和Messe Berlin提前续签，确认IFA至少会在柏林办到2034年。

到这里，德国传统展览体系和国际资本体系算是暂时找到了一个平衡点。

但对于Clarion来说，拿到IFA只是故事的中段。

2022年之后，IFA确实重新恢复了。

2022年，疫情之后恢复举办的IFA有1107家展商和超过16.1万名观众。

2023年，新架构下的第一届IFA，展商直接达到2059家，观众超过18.2万人。

当然，这里面也有疫情结束、国际旅行恢复带来的自然反弹，所以不能简单把所有增长都算成Clarion的功劳。

但新IFA确实开始做一些过去没有那么明显的事情。

2024年IFA迎来100周年，品牌重新设计，并正式强化“Innovation For All”的定位，IFA开始明显向C端、文化、社交媒体和生活方式靠近。

2024年Content Creator Hub，把科技、生活方式和社交媒体创作者直接带进展会。同年，IFA和6PM Records合作做音乐节。

2025年又推出IFA Moments，把IFA从每年9月份的五天展会，延伸到全年，并和柏林的音乐、文化活动合作。TikTok Shop也直接进入IFA做直播和Creator活动。

甚至到了2026年，Samsung已经成为IFA Creator Hub的主要赞助商，IFA官方明确提出，要让创作者把展会内容实时带到全球社交媒体上，触达Gen Z和数字原住民。

所以现在再去看IFA，会发现它已经越来越不像传统意义上的“德国家电电子展”。

展会只有五天，品牌可以活一年。

ifa看起来很想做的事，是从“一个展会”变成“一个IP”。这一切发生在Clarion接手之后。

而Clarion的背后，是Blackstone。

2017年，Blackstone大约花6亿英镑买下Clarion。

2024年，路透社报道Blackstone正在考虑出售Clarion，当时市场预期Clarion的估值可能达到20亿英镑。2025年，路透社进一步报道Blackstone正式启动Clarion的出售流程。

2026年10月6日，答案揭晓。Informa以22.4亿英镑收购Clarion。

6亿买入，22.4亿英镑退出。

Informa为什么愿意花22.4亿英镑？

Informa自己现在就在加速向B2B Live Events集中。收购Clarion之后，它一下子增加了100多个专业展会品牌，进入电子、国防安全、游戏等市场，与自己原有的B2B展会体系形成更大的全球网络。

Informa官方给出的合并后规模，是1000多个专业品牌、40个专业市场、30多个国家和地区，集团收入超过60亿美元。

再看IFA，它还在柏林，但是IFA已经很难再被简单定义成一个“德系展会”。

但它的运营逻辑已经越来越国际化、资本化和IP化。

这并不是简单的“德国展览公司输了，英国展览公司赢了”的简单叙事。真正发生变化的，是展览公司的竞争方式。

过去，一个展览公司最核心的资产是场馆、展会和本地行业资源。

现在，越来越多国际展览集团在竞争的是品牌IP、全球销售网络、展商和买家数据、内容能力、数字平台，以及最重要的资本和并购能力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IFA这场大戏其实特别有代表性。

它没有离开柏林。gfu也没有卖掉IFA。Messe Berlin也没有彻底失去IFA。

但一个原本属于德国传统展览体系的百年品牌，已经完成了一次非常彻底的权力重组。

IFA下一步会去哪里，现在没人知道。

但有一点已经越来越明显。

它可能已经不满足于做“每年9月在柏林举办的德国消费电子展”。

可能这才是IFA真正的后半场。

会展BEN